冰岛诶

想摘星星给你 可够得着星星 够不着你

告诉你吧 我也曾面临着难题

2017.1.1
BGM:鱼—陈绮贞
     昨晚裹一床红色绒毯独自跨年,听母后以前说这毯子比我年岁要大,她新婚时节用的。客厅光线阴暗,空旷湿冷,我全身滚烫,那床喜被却就是捂不热我一双冰冷的脚。
     头昏脑热,刷着一条条祝福惰于回应。电视里十分钟都换不了一个面孔,拿捏着话筒,佝偻着身体,来不及担心他们哪一个会突然猝死,自己就咳的天昏地暗。
      打开手机想找吴琪祺缓解一下尴尬又糟糕的气氛,不料她在k房,身旁是不认识的兄长的同学,她也很尴尬。瞬间对她的怜悯多过埋怨。
      和小董开语音,他那边到是热闹得很,身边许是围了一群长辈和一两个好友,大家围在一起聊天,话题关于他,而他戴着耳机,有意无意的回应我几句无关风月的话。我闹他,把免提打开,我要跟咱妈咱外婆打个招呼。他就是无奈的笑,讲句怕了你了。
     无意问起我这边为什么这么安静,语气小心。唉,他这么一问,到是勾起了矫情劲,有点委屈。能为什么啊,没人陪呗。他也不信。我又惰于卖惨,他小心的打破沉默,说了句,我不是在陪着你吗。我欣慰,嘶哑的喉咙象征性扯出一副哭腔,又马上隐去。小董总是拿我们没办法,我们也乐于戏弄他,因为他永远不会当真,或者,永远装作不会当真。
     我依赖他,他从未让我感到负担,或给我造成过尴尬局面。
     整点的时候我给他发祝福,逼他给我表白,他躲躲闪闪,后来又说打个电话,再讨论这个话题。
     到底是因缘际会,他没等到电话讲完,我也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     两年前的跨年,阿桌也是这个时候站在我家楼下给我打电话,那时候的跨年还很有味道。
      但是他今年跑错地方,他不知道我搬家了,我散着头发,腆着一张老脸,在家里昏睡一天,也没有洗漱,那是一张比宿醉的脸,将死的脸还要恐怖的脸,随便套了一件衣服,手上捏着我爸的睡衣跑出门。
      外面挺冷的,我把我爸的睡衣套上,拼了命的跑,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喘的上气不接下气,尽力平复,换上柔和表情推开半掩的铁门。
      我原是想再见给他留个好印象,但许是我那时样子挺搞笑的,他就盯着我,肆无忌惮的笑起来。我挺生气的,想骂他几句,最后没开口,和他一起笑起来。
       2017的第一个小时,我和我的阿桌,在旧居刻意重逢。他总过的不错,见我像见鬼。有些日子不见身量见长,挡实了月光。我闻见他的气味,今夜本没有风,我也没有日日夜夜侯着千里迢迢来讨债的这位老爷,只是让我想起小少爷,这事不能让他知道,我得自行解决。
      我俩像两只鬼在空荡的街头并肩走,我身体忽冷忽热,哆哆嗦嗦,他还是不留余力的吐槽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衣品。
       我知道他指的什么,我父皇的灰色睡衣打到我脚踝,腰带被我转了两圈当围巾套在脖子上。我并不管他的话,依稀记起还是小学光景,父皇在冬日的半夜披星戴月的来接我下补习班,穿着是它,在几个家长中分外显眼。我当时觉得丢脸,现在却很怀恋。曾经我厌倦的,现在都怀念。
       他又观察到我耳边的白色耳机,促狭着眼,问了句,小董?我复杂的看着他,后知后觉拔掉耳机按了锁屏。他到不以为意,笑嘻嘻的讲,现在除了他,哪个男的你不是能躲多远躲多远?
       不能怪总是瞒不过他,他理解我,我也乐于把那些事讲给他,我总在他面前招着半阙蜂蝶,左右不过想骗他,骗他我没那么在乎。
      十分钟的路程愣是五分钟走到了,他看我咳的快死了,没再敢拿我开玩笑。
       他一进我家门,我妈就像有心电感应似的从房间出来了,看见他就像看见已经亲儿子似的,嘘寒问暖,端茶送水的。我卯足了劲把她往房间推。她拍掉我的手,语气威胁的说,你要是再把人赶走了,仔细你的皮。
       我无奈,记得早年我跟她讨论终身大事,她一本正经的说,你以后给我找女婿,家底不能比阿桌差,随后又补了句,模样得比小少爷好。我心说,选超级男声还容易点。
       阿桌见我面色不好,许是可怜我,拿了茶几上的一个梨子独自摸到厨房。过会儿端出了两碗冰糖雪梨汤,搁我面前,止咳的。我那碗全是梨肉,他碗里是果皮和核。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,他总是过得不错,但也没忘记过我。
      他跟旧约似的,可未满十八岁都谨慎着旧约,我初生牛犊不怕虎,当年贪得他千娇百媚的一眼,无所畏惧翻来了他的每一页。比起新约生涩难懂,但每一帧都迷人。
      雪梨汤没有他泡的茶好喝,赚不了几滴眼泪,他不想白来,也不想白看我脸色几个小时。我没什么情愿给他,我为他摒弃了2017的第一场告白。手机被他藏在玄幻的鞋盒里,被我找到的时候可怜冰冷,他还是那么阴险的可爱。
     事隔经年,至于怎么定义,且须日后琢磨,此刻我只看到报应二字。有求必应,业果轮回,我们的俗丽故事就此落笔。
     哈利路亚。

大家都很忙,也没太多时间考虑这些,人生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。 起初,我不是没想过算了。

2017.01.09
也不知道我回广城养病的事被谁讲出去,我屏蔽她,已经一个月没有回她任何消息和短信。我那几个好友得她托付,这几周都来我的新教室走了两圈,我没给好脸色,倒也不至于再自讨没趣。
     现在她堵到诊所来,大眼瞪大眼,我没心力再应付她。
     十分钟前一个小姑娘走到我跟前,看着我,笑得晃眼,也不讲话,真诚友善。看她可爱,或许我乐意送她几只水果糖。如果她不紧紧抓住我的输液管的话。嗯,挺好。
     我只看着她,跟她大眼瞪小眼,她笑得更甜,开始剧烈摇晃我挂水的杆子。我也没动,虽然已经开始回血了,输液管红了五公分。
      看着她纯真的脸,玻璃眼睛。怔神之际,铁杆顺势倒下,小孩子准头总是不错,我已闭上眼认命迎接,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习惯麻木,是新鲜恶意,自然出生。
       我苦笑,心里忏悔,小孩子哪有无端恶意。
      我没挨那一下,但事后反省,倒不如挨了那一下算了。
       她大概终于觉得再看无趣,推开玻璃门,替我挡住。我睁眼,看清她的模样。
       在她的眉眼之后,黄栌的花梗像绯烟。我用单眼看她,像看纯粹的陌生人。我想忘记她的名号,我想她是与我无关的丑恶旁人。
       我褪下柔和表情,一个滚字在嘴间千转百回,还没吐出,就咳得坐不稳,恐作生理反应,我的困顿终被逼出廉耻。
      “陈软软。”
         她唤我几百年前的暧昧名讳,我的器脏一恸,才觉得整个人像被染在了草地上。怎么怎么废物,我像废物,抖得像痉挛,四肢险些起反应。
         她扶住我,像是没见过什么世面,手脚无处安放。我还有余力在心里笑她,只是普通肺炎。
        [为什么?]她挺不死心,看着我这副样子也生不出怜悯,我也惰于看她作我品性的牺牲品。
         [……你不是从来不问?]我与她打太极,事实上她每时每刻都在问,花样层出不穷,像廉价的八点档,四处传播,惹人厌烦。
        [你像快死了。]
        [回家吧,吃点药]我嗤笑,渐渐睁开眼。
         [你还在发抖。]
         [太疼了]
         [陈雨晴。]她终于认清自己的位置,开始正常语气喊我的名字。
          [嗯。]我耐着性子。
          [如果……]
          [你别再提如果]我平静一些[这不是提如果的年月了。]
           [我哪里得罪你了?……你又要这样,你是不是永远都要这样?]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再没耐心,你若聪明些,约莫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我是什么货色。我的情绪行事总来的莫名其妙,新约上没一条讲过我就该迁就你,若是有,那一页或许已烂进土里。阿门,主,我忏悔,我的不敬,其实我不太喜欢念经。可念经有益。
    黄栌的新鲜落尽了,剩的血清色云霞梗子,看多了一眼就腻。景致不新鲜,不想多讲。
    我头疼,虎哥送的莺歌绿在身旁或许舒心。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学聪明,总把克近上万的沉香随意送人。
    莺歌绿可止疼,我曾无意收得一块,又无意知其价格,诚惶诚恐,倒贴了几百块寄回美帝。小孩子总是乐于大方分享。
    那时虎哥还不知道我有偏头痛,每日清晨不厌其烦刺激我的神经,隔代遗传。小时候大人总不大信,以至于我后来遇伤痛总不喜欢出声,虎哥说,这习惯不好。
    他把昂贵的莺歌绿送给第一次见面就在他跟前崴脚的姑娘,这习惯也不太好。我没向他袒露过我的表情,却险些拐跑他,我有点怕他,唯恐亲近,至少在我精通缝兽皮之前。
    小男生的兴趣来的莫名其妙,小男生也很快容易腻烦。你我会意,可怕的这位高中生,喜欢收集女孩子和马。
    所以我原宥,虎的兽行。
    得知我肺炎回家,他从遥远的美帝送来慰问。康桑密达,幸好不是来自西西里的羽毛信,他们总不准我在房里烧东西。
    我抑住咳嗽,向他问安,顺带打听打听林老八的归期,她还有一只水晶玻璃杯在我这里。威尼斯穆拉诺岛,百家手工玻璃厂专做水晶玻璃,手艺世代相袭,我是没有资格袭得吴家那一份。
     隐约记得他上次回家似乎是办手续,只多问了句[你们现在定下来了吗,安定了吗。]
      引来嗤笑[安定……姐姐,你不像长了一岁,像长了十岁,这么想安定。]
     我挺宽慰,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,像长了十岁,我很宽慰。
     你以前总说,我像你多年前路过苏州听见桃花扇里抛出的一线花腔,但是你看,如今我哪还有一点那样子。
     Mundus vult decipi, ergo decipiatur
    世界想要被欺骗,那就让它被欺骗。
    幼时不顺差点溺死在旧居老院的湖里,岸上站着个男孩,盯着我不做反应,看我将死,没挪动一步,他也有双玻璃眼睛。从那至此,我还相信,小孩子哪有无端恶意。我没有什么好忏悔的,后来也不太怕水,很不怕,也不亲近。
    我只忠于自己的欲望,不至太辛苦,偏方可治抑郁,我和我妈一起停用了半载,活的很好。不用担心,阿门。

2017.1.25
    最近诸事劳神,为了躲我那痴情同窗,至今未敢踏进老城区一步,我身边不带朋友,怕遇见她,看见她看我脸色挺好没得胃癌而不愉快。怕在街上碰到,没有输水杆砸我脑袋,她又演别的一出,又不是艺术生,还挺入戏。
     拦截的短信偶尔我会看,隔个两三天就会有两三条,不厌其烦,怪可怜的。什么话都讲了,没得到回应。许是另一位同窗多管闲事,他使我陷入那么多尴尬局面,至今还不让我好过,不知对她讲了什么。
    我为了谁这样对她。
    指谁,徐浩文还是她那位可怕的前男友。我为了谁,能为了谁这样对她。我老了,你们太看得起我。
    我知道她和徐浩文关系不好,她是第一批被徐浩文厌弃的人,后来才知当时牵连到我,我也无话可说。
     我没什么话好讲,我也跟他和平分手快一个月,两安无事。旁人觉得奇怪,但确实在情理之中,他把所拥有我的年岁都拿去错过。后来后来,能有这么一段,能见识到他因为我存在的一面,也不算委屈。
    我不能因为他曾在我心中是珍惜动物就把他的皮肉看透。我们到底已经隔的太远了。
     所幸,我们怀抱相近的猎口和迥异的偏心。我偏心的人与他不交织,我们之间也缺乏健全的情感。这样一想,他选择我,也不算委屈。
     分手旁人都看不下去,我不想提,就逼得他提,他也不是拖沓之人,那藏匿在可怕的粉色礼盒里的,暧昧橘色耳机线之间的纸条,似乎洒了可笑的香水,由那多事同窗转交,眼带鄙夷,约莫是偷看了内容。
     但其实分手,我不太难过。
     旁的都觉得他对我挺好,而我成了不通情达理的脸面委员。我没开脱,但有人为我开脱,我曾经为他受的委屈能举出一篮子,他现在给的,都不算什么。
       现今我也没觉得是委屈,在于值不值得。他愿意对我上心,旁人都能看出来,也愿意为他抱不平,我觉得挺值得。
       前些日子回去看望恩师,瞧见操场一群后生打球,总能看见几分他的影子。
      他总归不了解我,他觉得我去了一中是命定。我之前受的苦难,若费心去打听打听,或许能发现局里还有桩我的案底。我只是无出可去。那些无法窥探的丑恶秘密,我没同他讲过,所以他觉得我从来过的不错。
     前两年父亲生意好些,由得我败坏。我没客气,找挺贵的老师傅看了看病,顺带算了算命。我记性不太好,但至今记得。他说[七杀朝斗]。
      不会吉星,便减为平常之格,不见吉星而见凶曜同宫加会,则为劣等命式,主凶恶、残疾、奔波、犯罪、牢狱、又恐寿难长永。
     我当时只问了句[会缺钱吗?]
     他像看智障[破财免灾!]
     我哪有那个闲钱。是故我没有机会听自己命格的下一步解释,只饶了句大白话[莫求灾祸,求甚么,甚么便来。]
      废话,谁会嫌日子过得太舒服。
      不可忘之人,不可求之事,梦不醒,憎不恨。不怜、不欲、不歌、不死、不念,不痴。
      我之饥饿,耶稣苦像不能解
      后来后来,一语成谶。
      我不太好过,凌晨从莺城飞回广元,就为下午五点的一个饭局。东道主脸面约莫挺大,父亲特地给我带了件挺贵的大衣,我试过一次,烟蓝丝缎,穿着远看像水。
       这位脸面大的不才正是我以前同患难的共犯的朋友的父亲。我们的混账事促成两家往来密切,我们惹出的案底大概还置放在一起。后来后来,她改了名字,去了别的城市,我跟她也没过多联系,平常节假两家人一起吃饭偶尔能见到。哇,还蛮悲伤的。
        不知道她怎么想我,我居然还没皮没脸的能留在这里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活,她若通透,应该会怜悯我的辛苦。我知道不管在哪里,她也不会太好过。
       我们曾共寝一室,共用一只玻璃缸,共尝一块生辰蛋糕。以为对方永远而无奈将相伴一生。一生是童年一瞬,童年是永恒无私。
       我们若再共处一室相视,且用自以为是成年人的恶俗阅历装点。携手相泯了却残生吗?
      我想不会的,杨家小女儿,众人眼中的掌上明珠,她的喜怒仇怨不幸与我相织,但终将分离。如果不然,可能我们会互相反咬。
       我不太清楚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她,所以在五点我还能穿着睡衣没有洗漱蓬头散发的红着老脸码字。
       诸君在世间皆有偏爱,而我的偏爱,我仅存的依附我的生命。那些该死的偏偏养在那处的十万错枯草,我总归不必再看了。
     我赢的牌是因为专注,我比旁人细心,我拿的到甚至天赐的好运气。但我要求新鲜感,那些望得到尽头的日子。我过不下去。
     或许因为这样,才会有人主动或被动成为我的联系,才会有事情使得我不得不苟喘。
     当日血一样的残夕在阴空后死寂。
     哈利路亚。

二零一八
温柔相待

人真的是很矛盾。当别人和你之间还有一个约定的时候,你会觉得有个盼头,虽然总是开口闭口的埋怨着问什么时候才可以实现,其实心里并不着急,反而觉得踏实,可等到在你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那个约定就这样兑现的时候,你却会感觉到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消失了,空落落的。

    2016.7.17
古城私人酒吧的酒保来自墨西哥,年岁不大,我唤他胡椒糖,不会讲西班牙语,不会讲英语,讲一口地道的方言。
    上次见面,还能听见他打趣叫我声老板娘。我那时和虎哥吵架,态度恶劣,没分他一眼。
  [我不是你老板娘了]
  [那你跟我走吧 我要回家了]
    我这才打量他,心说是不是所有歪果仁都这样,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看着电线杆子都深情。
  我捧着水晶玻璃 昏暗里 在一处灯光下照得更好看
  [回家吧 外面的日子再辛苦 都要回家的]
  [我从小就在异乡漂泊 没活的很好 唯一喜欢的女孩子还是别人的]瞧着是很委屈
     我拍拍他的脸笑[今天卖出去几瓶酒啊 你早说嘛 早说 我就向虎哥讨你跟着我回四川吖]
     他开心的亲吻我的掌心。大家都往A区玩,我同小少爷坐在C区,看他把玩手中漂亮若牛奶的酒,几乎出于责任或者没忍住,不等他反抗便偷来饮了一口。
    胡椒糖眉眼越加荡漾[尝过这口吗 我的小姐]
  [感觉回到童年]
    我逗他墨绿眼睛[  谁交待你在这儿卖金梵高  在中国会坐牢的]
  [真的吗??!]
    我咯咯咯咯的笑,把剩下几滴饮尽。
    我让给换个杯子,另外盯着小少爷看。
    [你今朝怎么了,想起饮这个?]
    [你今天心情不好?]
    [这是小孩喝的……你心里累 找我啊]
      我遗传性头疼,撑着台子,扯他的外套。他不理我,也不瞧我,他大概为自己的偏心委屈,他做什么说什么,都在为我牺牲。
     他甩开我的手,险些打翻两千多一瓶的金梵高。
     白指望。
    上次自我反省时我同小少爷在车里,我找到一瓶漂亮的水来喝,车停在菜市场后门。很偏僻的巷道里有一处旧屋宇,没有牌子,客人不少。
     我让他呆好。穿着舒适的靴子独自下车,与谁家拖锦盒的阿公擦身,他看起来真开心,许是给妻子,女儿,妹妹??取了定好的新衣裳。
     我受虎哥邀请去看他姑姑的音乐会,为报答给我订了套旗袍。
    [很久不来了?]阿婆招呼我。
    [您还记得我?]
    [差点认不出]
      我打小家里喜欢给我订些衣裳细软,比买来贴身,后来他们忙起来没空搭理我,淘宝款更方便些。
      我上次来还是夏天,让她帮我改一件刺绣裙子。
     阿婆今年八十来岁,很精神,有两个助听器。结婚六十多年,给自己老伴做了一辈子衣裳。我与她熟识,得空与她交心,她说自己这一生,两台缝纫机。
    我是很敬畏的。
    我敬畏的抬头[怎么说?]
[之前带你朋友来的时候 还胖一些]
    我走出试衣间。
  [你瞧 太瘦不合身吧]
  [料子是真漂亮]我赞美。
  [衬你的肤色 胖一些就好了]
  [那您改一改?]
    摇头[他留了话 这才是第一身 不改了 你要养一养 过阵子合身再穿]
    我点头。见她在锦匣里捧出脂玉耳坠,在我脸侧比比。
     叹气。
   [有什么不开心的 他待你这样好]
   [他待谁不好]我钻回试衣间[阿婆 我没有耳洞]
    [这话错了 虎哥这孩子……很有计较的]
     我记起林老八前些天讲与我,虎哥找他要我的尺码。我暗咒,这间店子不是没有留记过我的身量,腰身宽润是问我近两年相对,不合适。
       他亦着紧的带我买过新衣,钻进试衣间帮我系过颈扣,他同我玩这一出。更不要说他留宿在我家的事了。
       那么他劳驾去问刚回国,只同我逛过一次街还是代她母亲去典当皮包的小八,是嫌我们还不够恶贯满盈,或者我装的太累了。
       那旗袍腰身究竟是阿婆借了旧日记录还是我该死的虎哥刻意提点,他是嫌外出照应不够分身疲累,偏要我想他,或……或只是专心,教我除他之外,不能在任何人眼前抬得起头。
     他的意思我明白,我都明白。
     我有时很厌恶他,因为深觉也要像这他样活一次才行。
    我早年还他侃[你们歪果仁就是耿直]
    他回敬我说[你们中国人就是迂回]
    现在想来,我同他真是很没意思。
     我在试衣间脱香云纱的时候想起还在车里的小少爷。
    上次我带他来,请阿婆定做了三身正装给他。三身儿,每身三件儿,他身形清瘦,头发稍长一些,穿复古式样陪同父亲应付家里日常交际应酬,别致又不失礼,哄人见之难忘。
    小少爷一名由此得来。
   像上回他带我赴宴穿的那身藏青塔式多,很衬我的钉珠月白短纱。我钟意的式样给他穿,同我自己搭。
    我其实没有想过他是不是真心喜欢,也没有过问。我想怨不得他人置喙,小少爷同我在一起时和他自处完全是两个人。怨不得他对我有恨。
    事件了解,我裹着刚刚顺手诓来的,记在虎哥帐后的丝缎披肩走向小少爷。
    我没同他讲抱歉,我说不出口。
  [店里在放晴天,阿婆还挺俏皮,许是虎哥让换的碟子。店里光顾年轻人越来越多,刚出这歌的时候他们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吧……嗯,你不是喜欢周杰伦?]我俯身上车,接过他手里的糖炒栗子,我不喜甜,天冷,腻得慌。
    他暼我一眼,没讲话。
    我剥了颗栗子看他[毕竟十四五岁是特别好的日子 你说对吧]
    他嗤笑[怎么有心思哄我?]
    他太抬举我 彼时他唤我句姐姐 我就什么都愿意给他
    车停了,他想了想又讲[应该不会 你不算喜欢我]
   [嗯]我下车与他告别
     又补了句[你且忙 不必挂念我  我往日对自己偏心 对你太苛责 是……算我的不对 我不太会道歉 以后没事不用招呼我 双休节假也不用了 还有……我不会哄人 我算很喜欢你 感谢你 你与虎哥不同 你要明白 以后不要喝金梵高了 会死的]
     哈利路亚 我的真心
     
  
   

青铜飞狮 故乡

2017.6.13

凌晨抵达,从六号出口踱出,雨不算小,正好看见谁家可怕的红旗车同我招呼。印象里小叔前段时间日子紧凑,刚卖掉一辆,你说气不气人。
    路上我就觉得不对,但虎哥同我两个都没歇好,加之互相看不顺眼,没有多话。
    我跳下可怕的红旗车,想没来得及抚平裙摆褶皱,被推下屋檐,雨水在眼尾晕开,冰冷且使我战栗。
     我惊恐的扶着木箱探入。虎哥收伞,替我拍尽外套上的水渍。
     我天,林老八同吴生在玻璃房中央的软垫上翻花绳。
   [雨这么大,我哥不会回来啦。]
   [跟您说了十遍,这里往下翻会散的。]
   [你看那是不是陈软软。]
   [这也是您认错的第十位了,隔着玻璃您看得清?]
     我费力抬头,是没有尽头的暗和雨,与屋中暧昧光线不可调和。雨水一圈一圈往下荡。早年间,我在这块玻璃下看兄长放过烟火。那时他身旁女伴不大待见我,尚可不提。
     瞧着很寂寞的这两位,凌晨一点光景在雨下翻花绳,数过了十个不幸像我的人。哈利路亚。
     林老八终于瞧清虎哥本尊,不紧不慢的跳到我身边,恶劣的扯我头发。
   [怎么剪短了?还脱发这么严重?]
   [您悠着点呐,使这么大劲,铁丝也拔下来了。]
      吴生置放好几只滴水的箱子,变戏法似的弄出两条毛巾,扔给我一条,便头也不回的揽虎哥上楼。
      我同林老八目送他俩消失在拐角。
      老八挽我的手,叹气。
    [我今朝却是不太想见到你的。你先洗个热水澡,缓一缓吧。]她表情温柔且无害,叫我顺从的任她牵着,推开磨砂门。
      我天,一众王家人在大厅对我注目。
   [王婉回来啦]他们招呼我[婉婉][小婉][婉妹]。
      王婉,其实是不存在这号人的,王家人乐于给外界制造的体面假象,狼藉得像故意摆设出来的千金难买观赏物,无望无果倒是满地。
     我挺直背,搭着林老八当拐杖使,挨个普渡问候[您身体好][您生意好]个鬼。
     是故我走过大厅约莫花了半个小时,在暗处吐露真实表情。林老八捧着水晶玻璃杯指给我换洗衣物。
   [你洗完了,上来放映室找我们。]
      通宵不睡还光彩依旧的新鲜美人,嗅一嗅或许有果香。我怠倦的垂眼。
     [我坐了十个多小时的车,刚下飞机,现在快三点了,我……]
     [你且上来,我哥说了,不明着欺负你。]
       我谢谢你们啊。
       我站在放映室门口,脸上是将死的松散表情,没来得及抬手,被身后的虎哥带了进去。他的头发微湿,袖口有鸢尾香,使我头部的几处穴位开始隐痛。
       我终于留心屋内,修罗场。
       我天,吴生桌边两瓶冻得渗白的斯米诺黑啤,剩半瓶没空。
        电视里边没有歌单,是一部电影,玛戈皇后。这一定是林老八点的,血腥美人片。
        林老八神在在的分我一眼,又转过头去专心盯着屏幕[过来坐,过来喝茶。]
        我哥卧在隔壁软卧,手弯里歇着位美人,同我注目。
       [哟,嗲仙儿来咯。同下面招呼了吗。]我费劲点头。见他把玩怀中软玉发尾[去把小婉的宝贝茶具端上来,她不能喝酒。]
       自家娱乐场所,各自把自家家什搬来,晚上可以过夜。
      美人顺从起身,推门出去,没分我一眼。
      我算计去抢林老八长绒沙发的三分之二,被虎哥拎开。
    [你去挨着老吴坐]我翻白眼,您是怕我们打不起来?他贴我耳朵[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,你不能让我们两个男的坐一起,我们坐一起,只能抽烟。]
     我放弃的同吴生挤在一处。迷茫而空虚,伸出手要碰酒瓶。吴生用手指隔了我一下,在桌上找杯子倒好,这是人家的教养,我最好虚心感激承受。
      我总觉得不大对劲,伸手想探他体温,被无情挥开。
    我心道您同我耍什么赖?事后我端着坐好,装模作样的理了理裙摆,露出一小截纱布,白得晃眼,许教他瞧见。吴生,我们这群败类里的唯一正经人,依他老人家的教养,差不多该原谅我了。
      虎哥与林老八坐在一处,也不话多,看我要伸手端酒,忽然提醒到。
   [在座诸位,都是同窗。]同学,词是这么用的吗?
    [别喝太饱,我托人把画舫升起来了,明天游湖。]
     [什么玩意儿?你没告诉我。]林老八抬头
     [小八可以不去]
       没人反对,都默许了??他要在画舫里烧烤,你们嫌命长?
        我咽了口酒[金主叔叔,我怕水,不适合那个。]
      [姐姐,这事儿您不该冲我,跟您坐一个椅子那位,才是大主持。]
      我当然知道画舫是我椅边这位家的,您就不要再逼我跟他对视了好吗。
     [那你卖小八人情,也要卖我人情。]我狼心狗肺的说。
     [行啊]虎哥竟笑起来[跟叔叔睡一觉。]
       老八用遥控器揍了他一下[别把丹麦那套学回来。]
        眼见美人朋友端着我的一套茶具上来,同我点头。茶具是舅舅前两年送的,贵重,不便携带,一直养在上海。上回在崂山景区,我还寄了很多茶给他,送长辈礼物只管拣贵的,随便什么普洱,煮一煮有枣香。我常用来煎蛋,绿茶叶,当地的酒酿,放点葱花。我只会这一样。
      [姐姐,喝我家的茶]虎哥凑过来煮水清洗[我家的茶好喝]
       我端起来嗅,白桃乌龙。[哟,甜口。就不必了吧。]
       [您嘴真挑。]他拣了招呼客人的茶叶来泡,手法恶劣,天真懒散。
       [姐姐,你不是腿有伤吗,得喝汤啊,等会我和老吴去给你熬哈。]快闭嘴好吗,小孩子少听点封建迷信,害死人的。
     [我是她爸?]我椅边的人像盯外星人盯着我,终于开口对我讲了今晚的第一句话[你什么毛病,都跟我没关系。]
       哇,真开心。
       我嘴上不说,但心里感慨。你不是常有机会,保存这些里外不分的朋友。早时他陪我取香云纱,送给我玻璃丝袜,领我去听过评弹。他的教养总叫他做个温柔的人。
       我的教养叫我今晚不同他见识。
      第二日出水珠,只叫我听到报应二字,我觉得这病不贵,吃饭重要,拖到第三日下不了床,才去了趟莆田系。
       惨淡的浅粉药水,为我涂药的重任落到了同为女性出过水花的林老八身上。
      不是经常有人有这样的机会被我赤裸而对,她拿着刷子的情形使我闭目,后来每每,涂药的过程是羞耻的,疲倦的,我不愿回忆的,老八获得新谈资的。
        她包拢着我的头发,垂下头看我颈口,湿润呼吸,危险距离。
      [你为什么不愿意去游湖?我们一走,你就同三个相好的裹在一起。]
      [……]
      [怎么了?哪一个我说错了你告诉我?你告诉我,我记着,下次把他排除在外。]
      [你轻点!]我按住她使劲的手,恐她戳破了哪个使我留疤。
        我不知道这次她从哪受了累,衣装僵硬的绷在身上,使她更不舒服,找我发火。
       [你喜欢听哪个理由?我可以说一晚上,我为什么不去游湖,你喜欢听哪个,下次我记着,拣其它的讲。]我恶劣的开口。
       [你给我闭嘴。]她阴森森扭紧药瓶[软软,我也知道人生苦短,但过犹不及……]
      [用不着你来教训我。]
      [就你这个样子,好端端的,什么时候学着有事不麻烦别人……]
      [我出水珠,不可以喝风。还有……]我腆着脸打量自己[你看,我这裙子太短,不方便玩水。]
      我总要说点什么来打断她,为我可怜的自尊心。我不觉得亏欠她什么,我只是和她的可怕兄长,是差点成了怨侣的尴尬姐弟关系。
    [他送你的时候……您不是挺钟意?]
    [我和小董分了,今天早上。]我终于讲出口[我昨天晚上梦见自己同他分手,起来就提了。]
     [……]
       林老八终于满意的出去,还不忘为我揩好被角,温好牛奶,拉上窗灯。
       是故我用一场分手,换来到上海的第一个好眠。哈利路亚。
       吴生端着粥立在我跟前的时候,我已经没有力气同他来往。
       [你这弱鸡身体,出个水珠像身患癌症。]他一边嫌弃我一边收拾保温盒[每次就吃两口,瘦的跟小鹅似的。]
     [我分手了。]我压着嗓子装可怜。
     [又?]他头也不抬的收拾我柜子上的苹果核。
     [我洗个澡。]我探足往浴室飘[我哥房间有高糖,你帮我拿一剂……]
    [你对那玩意儿不受耐,得肚子疼。]
      十分钟后,我擦着头发出来,吴生正对着一剂针管发呆。
     [你好]我挨着他坐下,把胳膊递给他。
     [你就不知道害怕?]他捏着我一截手腕搁在膝头,颤巍巍拿起针管。[分个手以后,让我一业余给你打针……]
     [看见我去痛剂没有?]
     [今天是没办法,不会有下一次了。]
      我端着出门,眼前发黑,今天暴雨,游湖活动取消,我欣慰的想上楼,看见人模狗样的虎哥来搭我的手。
      [我哥呢?]
      [他们俱乐部活动,环太湖骑行24小时。]
      [你们这些年轻人……]我悲凉的瞧着外面电闪雷鸣。
      [姐姐,你好点了没?]
      [有止疼片吗?]
       我进入可怕的高中生的房间,他用小影院打开一部旧番《自新世界》。
      [姐姐,过来吃蛋糕。]
      [止疼片有吗?]
      [……有,阿司匹林]
        我心怀感激[请给我一瓶,就在这里睡觉了,谢谢……]
       我翻个身闭眼,我有遗传性偏头痛,但不知从哪个倒霉家族遗传而来。虎哥不相信,咬定是我在院湖后遗的隐疾。
       一如关节疼痛,贫血体弱,恐水惧光,肺炎发烧,头疼脑热……之后所有所有的不舒坦,都是之前溺水栽的。
       意识流的他不知道,唯一可能的后遗症,是缺氧损伤神经,我脑袋不灵光,太过伤天害理,丧尽天良,传染给他的厄运。
      一旦进行事件剖析与人生梳理,我总预先想起同他的过往,我们还是很亲近,我们亲密无间的分享几年光阴。看彼此怎样不遵循既定路线,施以助力,谋财害命。
      聚揽单纯的屏障,将无辜挡在壁垒前。为什么把我们分开呢?我撕开眼,望向整个视野间的盲点。
      歌伶的把戏是不足以娱上帝的,尊敬的天神使我干呕。
    [姐姐,泡腾片。睡会儿吧。]薄荷糖的辛甜酒在盲点之间,我的视力回复。
     我在窗前月下枕在高中生的枕头上,看见一管雪白的袖。在雷雨前拉紧窗帘。    
    《自新世界》我是第一次看,他是第二次。我慢慢脱掉袜子,光脚触在玻璃上,他的卧室是蛋糕盒式的浅兰色,浅兰色玻璃地板间,藏着两尾金鱼。
      是鹤顶绒球,两尾稚弱的,将将长出四对血色球花,即远即近,隔着24℃玻璃水摇曳。
       这样短命生物徒有美艳,在荧光与氧水里活不久。鲜嫩的,卑微的,软软的两瓣,隔着玻璃在我的脚趾尖摆尾。很痒。
      我俯低,拾起那只遥控。这部番放到紧要关头,女主角的14岁,小男友牺牲自己,死在她眼前。
      我仰在金鱼扑离的床上,很认真的看光影在晃。使人怠倦。虎哥一定给我磕了大麻。
      醒在雨声里,像被梦兽咬了五六七八口。赖着不歇的剧痛剥开我蓬乱的发,手指捧在几彩的水晶玻璃杯壁,撞掉半壁水,落在地板,吓坏金鱼。
       我同各种家养动物都过不去。我守着剩的半杯凉水,赶快咽了一口。
      几点了?雨渐缓渐歇,幕是白的,映着水兰色墙。什么史诗番剧,放了整晚都没完结。回忆杀么?
      到让我想起一个人。他不是什么好人,您要下定义,就得这么说。但我思念他。
      程冀,现在应该在高考。作文该写完了。
     我倒霉兄长目光深长,寻上来侃我[怎么,你自己房间睡不舒服?]
      [会不会抽烟?]
       我椅在窗边,打量手里药瓶。
      [我教你。]
       “噔”苗焰如若静止,兄长的眉目苍白。24小时的暴雨骑行使他疲累,我不告他的状,反倒来同我过不去。
   [朝鲜烟,很难买到。727是他们的战胜节。你尝尝,还剩两盒,可以给你。]他自顾自[你看你来,一直养着,不吃不喝,不周全。]
     [不敢?]
     [十岁的时候,你教我抽的黑鬼,比这玩意儿酷多了。]我翻白眼,按灭他的烟头。[我来这儿,不是给你们出气的。你也多吃点药,多想想后路。你比我大了,我说不了好听的。]
       想家